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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故事

作者:佚名

                        有病

    我有一种病,而且是不治之症。我是在三岁之后,患上的。我把它叫做马路恐惧症。具体症状是害怕过车流不息的马路,一到马路边就发晕。但好在一点,它是间歇性的。病情好的时候,一个人上街也没有多大困难。去年刚来湘大的时候,我还能经常一个人去市里买东西。但病情不好的时候,我基本上不敢出门。我想现在这段时间就是病情很严重的时候吧。

其实我还得了一种病。只不过,这个病不大影响我的日常生活,因此我没怎么把它放在心上。但曾经一度我还为自己患这种病感到开心。因为和我患一样病的人,都太牛啦。比如亚洲最强的道明寺。这个病就叫失忆。也正是因为这个病,我才会忘了三岁那年发生的事,才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患上马路恐惧症。[1]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2] 。三岁那年,爷爷领着我和哥哥从姑姑家串门回来。下了公交,我们走在回家的乡马路上。哥哥那年八岁。因为没什么车,所以爷爷便放纵我们在马路边跑。我也记不清马路对面有什么新鲜东西吸引了哥哥突然,他就向对面冲去。我看到哥哥跑啦,就赶紧去追哥哥。就在此时一辆摩托车从我身后的那个小坡上俯冲下来,挂住了我的右肩,而我左侧的脸颊就光荣地和大地来了个持续几分钟的热吻。马路上顿时炸开了锅。“肯定没救了。这样子还会有人啊。”各种各样绝望的言论飞快地在人群里散播开来。爷爷被吓得不知所措。围观的人群看我被撞成那样,也都不敢来碰我。我感觉越来越困,想睡。但就在我完全合眼的前一秒中,人群里突然冲出一个人,似乎是穿着天蓝色的大衣,真好看啊,然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一把将我抱起,冲向镇医院。

爸妈得到消息,便以光速赶到医院。妈妈看着我被纱布包得像篮球似的头,全身又都是血,便在医院里大哭大闹起来。我大概是被她哭得不耐烦了,所以弱弱地说了一句:“妈妈,你别哭了。我不疼。”但这一句无心之言,却在以后的日子里,被妈妈无数次骄傲地提及。以至于我常常想这么讨人欢喜的话真的是我说的吗。

是的,由于失忆,以上的叙述纯属我在妈妈那听说一点,再添油加醋、胡编乱造而成。但我想说的是,叙述确存虚构的成分,但马路恐惧症却在我身上真真切切地存在。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和人谈起这个病。至于为什么会谈起,我想了很久,结论应该是,女子怀春,愿引起你的怜香惜玉之情吧。[3] 

此时,当我又一次触摸到脸上的这条小疤痕,心里也再一次涌现出一股对上天的感激之情。我觉得吧,那是一场命中注定的车祸。不在三岁时,就在三岁以后,反正就是躲不掉。如果那时一不小心,我被撞没啦,也就家里那几个人难过一阵子。说不定,过几年,妈妈就又给我生了个

活蹦乱跳的弟弟,而他的出生,将会把家里因失去我而留下的阴霾一扫而光。但如果,是发生在那以后的很多年,情况就会严重得多。那时,我可能会有了自己的几个小闺蜜,我的离开可能也会造成她们的难过,而我却从来不愿看到她们为我难受。那时,妈妈应该也已经患上了不孕不育。如果再失去我,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爸妈就成了这个世界又一对失独夫妇。因此,照这样看来,上天已为我将这场命中注定的伤害缩减到最小,那我又怎能不感激?

所以,我愿意相信我是一个幸运的孩子。从前、现在、将来,这种幸运环绕着我的一生。所以啊,爱情于我,应该既不是面包,也不是牛奶,而是有一个人愿意一直牵着我走过那车水马龙的街道,走过这纷繁复杂的人间。   

 

 

 

  

 

 

                                                                                        

                          祝你幸福

爸爸电话通知我(给我打电话),要我3务必[4] 回家,因为哲哥3号结婚。电话里,我做了推辞。可一挂电话,我又对自己刚才的回答心生惭愧。天气渐凉,我的心也凉了吗?

哲哥是二姨的儿子。同我一样,也是独生子,从小受尽宠爱。但正因为喂养得太好,所以哲哥的体重一直居高不下。小时候是可爱,大了就有点可怜[5] 

想起我五岁那年,哲哥到我们家过暑假,顺便让妈妈给他补补课。然而这个玩伴的到来,并没有让我多开心。我总觉得他会分走一些本属于我的宠爱。因为那时那个胖嘟嘟的他连我都想去亲近。于是,我决定报复他。一天,他正躺在沙发上午睡,沉沉的。家里又没有其他人。我想啊,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我冲上去,一头撞在他的肚子上。他大叫一声,却也不敢伸手推我。接着我麻利地爬上沙发,一屁股坐到他肚子上,用我的小拳头,对着他一通乱锤。他大我七岁啊,可那时他被我打得丝毫没有还手之力。大概是打累了,我住手,然后一溜烟跑到别人家去了。吃晚饭的时候,我又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大摇大摆地回家。可一进门,我就看到哲哥坐在沙发上,脸白得像卫生纸。妈妈坐在一旁搂着他。这时,我也顾不上我妈搂着他了,赶紧跑上去问,你怎么了?哲哥不说话,只是眼泪直打滚。看着他那副模样,我倒先哭出来了。妈妈在一旁呵斥道,你哭什么哭,你打了哥哥,自己还好意思哭。哥哥吐了一个下午,你知道吗?我的妈妈,是我的妈妈,她因为一个别人家来的孩子骂我了。我只能哭得更凶。爸爸怎么哄我都没用。我不会听,我哭死算了。听妈妈讲这些的时候,我只会一个劲地说,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是那么霸道、不讲理的人。你看我现在,多温和的一个姑娘啊。

只能说,时光飞逝啊。七岁那年,我去哲哥家过暑假。因为他家盖了新房子,金碧辉煌。二姨他们要上班,只能留我们俩在那座大房子里,上楼下楼,跑个不停。二姨家旁边有个大水库,而哲哥的房间正对着它。晚上,从水库吹来的风,很凉。那时,我和哲哥睡在一起。这是我们俩坚持的。因为我们总喜欢在睡前来一场激烈的枕头大战。晚上睡着的时候,我总觉得冷,但又懒得去扯被子。这时,我就会缩成一团,去挨着哲哥,还冷,又挨紧一点。被我这样蹭来蹭去,哲哥早就醒了。但他从来不会叫醒我,只是赶紧去扯被子把我裹起来,然后就那样紧紧地挨着我睡。然而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金色的阳光早就把我包围了。[6] 

自那之后,我就没有再在二姨家长住过。因为妈妈不能忍受我一个暑假就变成了一个小胖妞,因为哲哥要中考了,然后又要高考了。高考后,哲哥不出人所料地去了一所专科学校,学电力。我不知道,他的大学过得怎么样,因为那时我也正开始了自己忙碌的人生,而且一开始就很糟。哲哥大学毕业的那年冬天来过我家一次。那时他刚找到了一份工作,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着希望。而那时我正辍学在家,眼睛里都是灰暗。他领我在老家那狭窄的马路边走着。我不再像儿时那般活泼爱说,低着头,沉默得跟没有一样。他钻进路边的小卖部,迅速地买了一些我喜欢的零食给我。我吃着东西,才会发出声音。在那之后,我们很久都没有见面。因为他工作忙得连过年都没有时间。也从那时起,我便害怕长大,害怕未来,害怕忙。

去年暑假,在我焦急又期待地等待高考成绩时,听到了哲哥失业回家的消息。同时也从妈妈得知,与他相恋四年的女友取走了他所有的存款,然后不知所踪。去他家时,他那副消颓的模样引得我一阵阵地心疼。二姨想要哲哥马上结婚,所以发动所有亲朋好友帮他介绍对象。可是半年过去了,似乎也没什么眉目。然而今年正月里,突然听到哲哥已经领了结婚证的消息。我很是吃惊,却也还没有机会一睹新嫂的芳容。

算算都有八个多月没见面了。3号,他办喜宴,我该回去的,该亲口对他说一句,祝你幸福。

 

     

                      

                           初夏之前

    在遇到李彬彬,也就是我的初恋之前,我还遇见过一个男孩,但我没有把他当成我的初恋。我不知道为什么。事实上,我从来都不知道初恋是什么。

他叫罗琦,跟我、李彬彬都是同班同学。我认识他,在李彬彬之前。在李彬彬还在一天里无数次路过我的课桌的时候,在我还完全没有把李彬彬放入眼里的时候,他就在我眼里了。我们是前后桌的关系,他在前。我记不清是从哪天开始,他就坐在我的前面了。但我清楚地记得,他第一天坐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就记得他了。那时,他留着一个锅盖头,发色微黄,发丝也好细,我想摸起来肯定是那种很软的感觉吧。他戴的是一副圆框的、棕色眼镜,眼睛又大又亮。皮肤是小麦色的,看起来也好健康的样子。最重要的是,他有两颗小兔牙。笑起来的时候就会露出来。不过他很少笑。不是因为他很冷酷,而是他真的很害羞。他只会偶尔和他的同桌说说话,也不大声。一和女生说话,脸就会通红。坐在他后面,经过我大概半个月地仔细观察,我发现了这些。现在想来,我觉得我不是怀着一种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的感情去观察他的。那时,我应该只是觉得好有趣吧,又或者说,在我看来,他真的好可爱哦。

他不会主动和我说话,所以说,应该是我去招惹的他。他是那种很聪明的孩子。因为上数理化课的时候,他总是在组装玩具,越复杂的他越喜欢。可每次考试,他的化学总能拿满分,数学、物理也能拿到接近满分的成绩。而那时我呢,化学总能保持在20分的水平。坐在一起大约两周后,我跟我的同桌,还有他的同桌也都熟络起来。我们会经常在下课时打打闹闹,开玩笑,他偶尔也会加入我们,但总被我们两个女孩子弄得脸通红。不过知道他只是害羞而不是冷酷之后,我便开始央求他借玩具给我玩,要他教我怎么组装。然后拿装好的玩具打他。还开始黏着他,要他给我讲解化学题。但他在讲的时候,我一般都不会去想他讲的那些东西,总在想一些其他事。比如,他为什么是锅盖头呢?然后我就会问,你为什么留锅盖头啊?他会被我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懵那么半秒钟,然后用笔尖挠一下鼻子,露着他那两颗小兔牙,说道,这个啊,就是,就是我妈妈带我去剪成这样的啊。我听了,就会格格直笑。这样他也会跟着笑,但脸不会像以前那么红了。渐渐地,他转身往后的次数越来越多。本来这样吵吵闹闹,我们也能相安无事的。可是某天中午的一件小事,似乎使我们之间的那种感觉发生了一种质的[8] 变化。

那时是已经进入秋天了吧,天气有些凉了。中午的时候,我们都只能在教室午睡。记得那天,我只穿了一件很薄的长袖T恤。睡觉的时候,觉得一阵一阵的冷。于是我就一个劲地去挨着同桌。同桌被我蹭得不耐烦,就说,叫你要风度不要温度,活该!我搂着她的手臂,嘻嘻笑着说,你就借人家靠一下嘛。当时我见他也是趴着的,还以为他睡着了。可是,我说完话的时候,就见他慢慢地从身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然后反手递到我桌上。他始终没有扭过身来。递完,又趴下了。我看着他那还算不上宽厚的背,看着他那可爱的锅盖头,迟迟伸不出手去拿衣服。同桌用力推了我一把,我才恍过来。把衣服拿起,披在身上。

之后,我们的关系应该可以用暧昧来形容了吧。我们还是会打闹,只是他比从前更加让着我。有好玩的玩具也会第一时间拿来跟我一起组装。拿着化学试卷,讨论的却都是今天各自看到什么什么好玩的事了。他是一个走读生,所以他也总爱在校外买一些校内买不到的零食给我吃。我总觉得不好意思,便拿着和他,还有他的同桌、我的同桌一起分享。渐渐地,我就在他面前越来越放肆。我总逼着他去给我买一些难买到的零食,逼着他收下我给他的钱。还有一次,逼着他去给我买梳子,一种铁梳子,我知道很难买到,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想要他去给我买。结果害得他跑了好多家只有女生才去的精品店才帮我买到,还差点迟到。我觉得我似乎很喜欢以这种轻松的方式与他相处吧。

然而,就在这之后不久的一个晚上,发生的一件事,让我不想再去理他。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他。我穿过无数的大街小巷,人海茫茫,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他。那个世界里,全是我不熟悉的面孔,他们都好可怕。我用力哭,使劲哭,可他却还是没有出现。从梦中惊醒的时候,还是深夜,宿舍里一片漆黑。我感觉到枕头湿了好大一片。胸口也是揪着的,好疼。那天,我起得很早。走去教室,坐在位置上发呆。看着他还是和往常一样,顶着那个小锅盖,好好地走进了教室,我一下子就觉得没那么害怕了。然而就在那同一个瞬间,我突然有一种他不可能属于我的感觉。说不清这感觉从何而来。他走到位置上坐下,立即转过身来看着还在发呆,脸色又很苍白的我,然后小声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没有回答,就趴在桌子上了。也就是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更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做过一个这样的梦。即便是日后,我跟李彬彬在一起时,被千夫所指时,我都没有对任何人提起,那个可怕的夜晚似乎比一生都要漫长。他还是发短信问过我为什么不理他了,我没有回复,他就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问。最后,我也只能给他一个足以令他死心的答案:正如你所看到的,我喜欢上了别人。

高三快毕业的时候,有一次在学校操场里碰到他以前的那个同桌。他跟我打招呼,我很尴尬地走过去跟他聊了起来。不可避免地,聊到罗琦。我才知道,他的成绩一直都在下滑,不出意料,只能上个二本。我低着头,一直说,都怪我,都怪我。我是罗琦的灾星,也是李彬彬的灾星。他的同桌沉默了一会,才说道,罗琦从未怪过你,一点点都没有。

现在,罗琦在长沙,李彬彬也在长沙,我在湘潭。我们都知道彼此的位置,但我明白,我们可能永远不会再联络,更不会再见面。而此时,正当凌晨,当我再一次想起他们时,感觉连空气都变得罪恶了。[9] 

 

 

                       评奖季

一年一度的奖学金评选开始了,班委为此特意召开了一次班会。而看到有些同学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句,呀,好久不见了。班长在讲台上絮絮叨叨说了好久,不过我都没怎么听进去。因为我觉得我没有评奖的可能吧,所以我忙着和我旁边的那个男生讨论打羽毛球的技巧。

晚上,舍友甲乙丙都忙着把自己这一年来的成绩得分、活动分等等汇总起来。舍友甲来自偏远农村,所以一上大学就向学校申请了助学金。这一年来,她也是争分夺秒,尽全力把每一科的成绩考到我只能仰望的高度,从不落下任何一次可以加分的活动。舍友乙来自临近京城的一个大城市,平常的消费档次也是我只能仰望的高度。舍友乙[10] 是被调剂过来读的中文系,所以她从不钟情于文学,只一心扑在学生会的工作上,现在据说也是某个部门的副部长。舍友丙是上学期从另一个专业转过来的。我问她原因,她一脸憧憬地回答,我听别人讲现在中文系的就业形势很不错耶。我哈哈笑了一声,说,是吗?不过此刻,她不太开心。因为班长刚刚才想起告诉她,她转过来还不到一年,还不能参加我们院的评奖评优。

眼前此景让我不禁想起了高中时代的贫困补助金以及一个女孩。我要讲的这个女孩和贫困相距十万八千里,但和贫困补助金却有过一次亲密接触。

女孩也算是我高中时代的一个好友。跟我在一起玩之前,她是一个标准的乖乖女,对她妈妈言听计从。但认识我之后,她性情大变。跟着我开始吃起了路边摊,心情不好时,数学课都敢翘。最后也同我一样,陷进早恋的漩涡,和父母僵持不下。前文已述,她和贫困是绝对沾不上边的。她的爸妈经营着一家跨省的药材公司。[11] 我不知道他们家到底有多少钱,但我想肯定比我家的钱要多很多很多。在我眼里,她应该算得上富家女吧。可为什么她会和我这种女屌丝玩在一起,这我得好好捋一捋。对了,想起她曾跟我说过,那时我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而且什么课都敢翘。在她看来,我简直酷毙了。那时,她就想跟着我混了。后来,我们被安排坐在一起。她也就那样死皮赖脸地粘着我,明目张胆地闯进了我的世界。

高二下学期的某个晚自习,班主任在班上谈起贫困补助金的事。而我们俩那时正凑在一起看《花火》,[12] 那种无病呻吟的文字感动得泪如雨下。也没注意到班主任是什么时候讲完的,所以他悄悄走到我们身边,把她叫走的时候,着实吓了我们一大跳。吓得我连书都不知道收了。大约二十分钟,她才回来。一回来,也不跟着我看《花火》了,急道,你知道吗?我被评为贫困生了。我听到,也是懵了一秒钟才恍过来,问,为什么啊?你这样也算贫困生?她一脸无辜,说,我也不知道啊,我才懒得问他。还有,他不喜欢我们看小说耶,刚刚还说我呢。我问道,那你喜欢看教材吗?她说,不喜欢。我嘿嘿笑,那不就得了,咱们接着看吧。

高三刚开学时候,她就拿到了那笔贫困补助金,挺开心的样子。不过好像也不太多,大约是一千块。我问她,够你买双鞋吗?她笑着说,差不多吧。那时,我们已经没有坐在一起。她坐在第二排,我坐在倒数第二排。不过,基本上每次下课,她都会跑到我课桌前找我玩。有时是为了和我一起看《花火》、《爱格》,有时是为了和我分享她的那些爱恨纠缠。高三的时候,她妈妈基本上每周都会来学校看她,也都会去班主任那坐坐,比高二时来得更勤。

后来高考,她如愿以偿地考上了一所长沙的二本学校。而我却差二本很多,只能选择复读。电话里,她安慰我说,你再坚持一年,我在长沙等你。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会隔三差五地发短信给我,聊聊她的新生活。只是[13] 渐渐地,短信越来越少。而我那时,也常常是自顾不暇,所以从没有主动给她打过电话。也记不得从哪一天开始,我们就没有联系了。再后来,我也没有如她所愿去长沙,而是来了湘潭,并且心甘情愿地窝在这座古老破旧的城市里。

回到现实,奖学金的评选搞得大家都心怀憧憬。我不否认自己也想过,如果我得了奖学金,我会专门为此打电话告诉妈妈,然后享受她的几句表扬。我想不会花掉它,而是存起来,回家的时候,给奶奶、爸爸妈妈买点什么。简单说,我就是好喜欢钱的。钱可以买很多我想买的东西,也可以买很多爸妈想买却舍不得买的东西。我想,如果我有钱的话,我就不会让爸妈那么累了,就可以改变现在的状况,让我去养着他们。可是我知道,我还做不到,我也了解自己,终究不能为了钱去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所以此时,我只想怀着侥幸的心态,躲在父母身后,逃避对金钱的追逐。而未来,不管怎样,我都希望自己不会为了钱变成另一个人。

 

 

                            你还好吗

你是如今唯一一个我想见,却只能期盼在梦中相见的人。爷爷,三年了,你还好吗?

关于你离开的那个下午的记忆,我是存心要忘却的。可是此刻,它又一次毫无预兆地袭击了我。

那是我高三时的一个下午,天气跟上一个下午一样闷热,所以我绝不会想到那天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那时候我成绩不怎么样,数学一般都只保持在50分左右。按理没有上二本的可能。可那时我总幻想着自己能成为2012年高考场上的一匹黑马,然后考个一本给大家瞧瞧。也可能就是这样一个搞笑的想法,支撑着我那漫长的高三。一天下午,正在上数学课。我专心致志地听着,尽管大部分我都听不懂。突然,班主任冲进教室,形色有些着急。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没好事。但我也知道,应该跟我没关系。我成绩虽然不好,但也不会干很多违法乱纪的事。就在我想着事不关己的时候,我突然听到班主任在叫我的名字。我还没恍过神来,就又听到他叫我马上出去。我站起来,在座位上大概停顿了一秒,然后才跑出去。走廊上,我问道,什么事啊,老师?而班主任大约也停顿了一秒,才说道,你妈妈要你赶紧回去,你爷爷快不行了。我听到班主任的话,懵了一下,说,不可能的,我昨天打电话给我妈,她还说我爷爷手术挺成功的。班主任又催了我一次,可我呆立在走廊上,迈不开脚,只是重复说着,爷爷,不可能的,爷爷,不可能的。

拿着班主任的假条,我一路飞奔着出校门。从学校回家,我还得在中途转车。而当时已经下午4点多了,我很害怕中途会没有车。坐在第一趟公交车里,我还是觉得这不太可能。可我又不想打电话给妈妈。我拨通哥哥的电话,那头很吵。我问哥哥在哪,哥哥说在奶奶家。我又问,爷爷呢?还好吧?哥哥说,很不好,你快回来吧,越快越好。从哥哥这,我似乎得到了一种真实的感觉。但我还是没有绝望。一路上我总在想着神话传说里的各路神仙,总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喂给人一颗黑黑的药丸,然后告诉那个人说,你的阳寿还没到,应该再活五百年。不出意料的,中转站果然没车了。我焦急地在那个车站里走来走去,也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感觉有一种巨大的绝望的力量击中了我。我抑制不住地哭起来,可还是一辆车都没有。我哭着走出车站。看到路边停着一辆摩托车,很烂。司机是一个中年大叔,穿着破破的衣服,很酷地在摩托上吸烟。我随手揩了一下眼泪,走过去,问他,跑客吗?他把烟从嘴里夹出来,又吐了一口大大的白雾,问道,去哪里?我说,流泽。他说,10块。我说,开快点。

还没到奶奶家门口,我就远远看到屋外聚了好多人。离家还有一段距离时,我就下车了。狂奔回家,风蒸干了眼泪。我没有搭理我的那些叔叔婶婶,直奔爷爷的卧房。一进门,我就听到了爷爷那微弱的呻吟,我痛啊,好痛啊。爸爸坐在床边,见我到了,赶紧摇了摇爷爷的手,说道,爸,文坨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啊。我扑上去,叫着爷爷,眼泪和鼻涕都流在爷爷的白衬衫上。可这一次,爷爷没有像以前一样,伸手搂住我,然后说,你这个猪崽崽,把鼻涕都揩我身上。他只是用力睁开眼,见我哭得满头大汗,便缓缓说道,崽,很热啊,你,你叫奶奶,倒水给你洗个澡。说完,爷爷就又把眼睛闭上了。停了一会,然后又开始喊着,我很痛。爷爷没有再睁开眼。两个小时后,他带着不能忍受的痛去了另一个世界。在丧礼的那几天里,我没怎么哭,也没怎么睡,更没怎么吃。最后一天,早饭后,就要送爷爷上山了。按习俗,封棺前,还要打开棺盖让我们再看他一眼。我凑上去,抓着爷爷的手,冰凉的。我的热度传不到爷爷的身体里。我这时才想到,我和爷爷可能永远不会再见面了,爷爷也不会再在我调皮不叫他的时候,捏着我的脸,说,这个猪崽崽,今天还没叫我呢。想到这,我突然哇的一声,旁若无人地、没完没了地哭了起来。到坟山的时候,我看着他们把那个黑色的长方体盒子慢慢放进那个坑里。然而那一刻,我异常冷静,觉得他们只是在掩埋一个不知名的物体,觉得我回去时依然能看到我的爷爷带着老花镜在那个掉光了漆的窗户底下,借着温和的日光,慢慢地翻阅《老年人》。

回家的路上,依旧有很多人,很多车。妈妈搂着我,把我护在臂弯里。我问她,你怎么哭得那么伤心?你不是一直埋怨爷爷当年没替你做主留住那个孩子吗?妈妈又狠狠地擤了一下鼻子,然后小声说了一句,我就是想哭。

爷爷走了,已有三年。现在我也已经习惯了没有爷爷的老家。这三年,我认识了很多人,吃了很多饭,做了很多事。最重要的一件,就是来念大学了。有时会感到自责,怪自己不争气,没能让爷爷看到我来念大学。这是爷爷的一个心愿。不过,我又想,爷爷应该是知道的。知道我考上了大学,而且还是一所不错的学校。也知道我将来会嫁给一个我爱也爱我的人,然后幸福地过完这一生。[14] 

 

 

                           忘了

大学升学宴上,所有的亲戚、老师、朋友,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不是祝贺你考上了大学,而是你真屌,真是匹黑马。而我也只能尴尬地笑笑,在一旁小声嘟囔着,我一直都很白的。

不过想想也是挺屌,从三本到一本,我也只花了三百天吧。不过现在我是真的想不起来那三百天我是怎么过来的了,使劲想就会头痛。所以我只能想到一句话来形容它[15] 那时,我应该是忘记了生活的。那三百天里,我没有和过去任何人联系,也拒绝任何人进入我的世界,停止对一个人的寻找,放弃对未来的幻想。那三百天里,我没想过要上一所什么样的大学。我只知道,每天5点起,10点睡,为了省时间中午从不回宿舍休息,除开吃饭、拉屎[16] ,其他的时间都是在听课、做题,然后不断问老师。我的基础太差。也正因为如此,我是带着一张白纸般的心态走去复读。但后来听说,那是复读最好的心态。

此刻,我又有些语塞。心底感慨万千,却不知从何说起。我知道,或许在他人眼里,对于一个我这样的人来说,能上湘大,是走了狗屎运[17] 。当然领到通知书的那一刻,我也这么认为。但现在,想法又有一些改变。因为我遗失了关于那三百天的记忆,这让我有一种很绝望的心情。想不起哪怕一个令人难忘的夜晚,想不起一件会令我现在仍忍俊不禁的事情,想不起一个人,想不起一种情。我到底有没有真正经历过那样一段时光到现在也成了一个疑问。所以现在我只想说,那三百天对我来说,或许是一种浪费。因为唯一能证明我在那段时间里活过的大学通知书也早已被我弄得不知去向。那段时间,我没有写下过一个充溢着我真实情绪的句子,没有读过一篇能勾起我七情六欲的[18] 文章,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走得稍微近一些。

我甚至忘了湘大为什么会给我寄一张通知书。或许我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为了罗琦,第一次体会到心痛的夜晚,停留在四年前李彬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牵我的时候,又或许跳转到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天。反正我是忘了,忘了我是怎么来湘大的,忘了此刻我为什么会待在湘大的宿舍里默默地敲击键盘。舍友们的呼吸轻浅,我看着窗外照进来的灯光,忘记了一切。

 

 

 


 [1]这段算过度,安排得不错。但感觉还不够圆润自然。

 [2]我记事以后,听说事情是这样的。

 [3]蛇足了。

 [4]去掉这词,语气更平顺。

 [5]此处写的不到位,可再斟酌。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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