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蛙鸣

作者:张扬真

蛙鸣

作者:张扬真  指导老师:华进              

进学校(高中母校)大门不远,便是一方池塘,这池塘中间用一道弯弯的石梁隔成上下两部分,从旁边的小山上看,这一方池塘像极太极的双鱼。上面的半塘时常蓄满水,下面的倒有大半是干涸的,只因为沾了上面的光,有些许地方常漾着浅浅的一掬水,大片的碧草如茵。

就在这一方池塘的四周,散落着许多的石头,它们或蹲,或站,或坐,或卧,神态绝不相似,团团地把这方池塘围住,自有一番天然的情趣。就在这石头中间,种着几株柳树,三两棵桃花,一株南方苹果,几丛灌木卧在其间,风姿绰约。

日日走过这方池塘,也不觉得它有什么好处,只是一方普通的池塘罢了,跟其他池塘没什么两样。

那天,吃过午饭后,到外面的公寓去,路过这方池塘,总是感觉有些不太对头。太阳依然温暖,校门外马路上依然车来车往,跟往日没什么两样的啊。可是心里还是有些惶惑,脚步不由慢了起来,眼睛四处瞅瞅,垂柳在微风中荡漾,桃花两三朵开在枝头,池塘边的草绿得闪你的眼,春意浓浓拥你入怀。

春天什么时候来的?我居然没有向春天问好?我正懊丧着自己对春姑娘的唐突,耳际传来几声蛙鸣,是蛙鸣,是春天的蛙鸣,触动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伫立在池塘边,寻找蛙的踪影,浅紫的泥地,嫩绿的细草,淡墨的水藻,都漾在一池春水里,这一方池塘俨然一幅洇湿了的中国画,在石罅里,绿草上,隐约有蛙的影迹,“咕哇”“咕哇”,蛙们在奏它们的乐曲。我的思绪随着这热闹的协奏曲在飞。

最熟悉的是那蛙鸣,春社前后,田间地头的青蛙活跃起来,它们或忽然从草丛中跳出来,生生地吓你一大跳,或在春夜里唱它们古老的情歌。蛙们开口之后,其他虫儿也不甘寂寞的呼应着,大地一下子便有了勃勃的生机。几场雨后,水沟里,山塘边,河汊旁,到处都是蝌蚪,小孩子用网兜去捞,不大一会儿就可捞上一大盆,拿回家给鸡们鸭们改善伙食。盛夏的中午,拿一根系有麻绳的竹棍,带上网兜,摘一片芋叶覆在头上,来到稻田边,抓一只小青蛙,把它绑在麻绳上,全神贯注的等着青蛙上钩,浑不顾头上热辣辣的太阳,看看战利品差不多了,像凯旋的将士雄纠纠气昂昂的回家。小的青蛙犒赏了鸡鸭,大的呢就留着,等煮晚饭的时候,将拾掇好的青蛙撒上盐,放好姜,放在瓷碗里蒸,用来改善生活。

小时候常常一个人去外婆家。见到大外孙来了,外婆满心的喜欢,早早地叫两个舅舅去摸螺蛳,掏泥鳅。我那时淘气,跟外婆打声招呼后,便溜出去跟年纪相仿的旁属的老表、舅舅,甚至一两个小外公呢,混在了一起。摘黄瓜、掰包谷、挖红薯……什么事儿都干。不一会儿,那些舅妈、外婆们就到外婆那里去告状了,她们自己的孩子都很无辜,错的全是大姐姐、大女仔的儿子——我这个大外孙。外婆一例的是向她们赔不是,可她从来也不骂我打我。               

在外婆做的所有的好菜中,最喜欢的是“腊蛤蟆”。那时候,两个舅舅二十多岁,精力旺,盛夏夜,雷阵雨后,他们便起床,带上篾篓,到凌晨时分回来,篾篓里是一色的虎纹蛙。外婆起床后,将它们收拾干净,摊在一张竹垫上,放在灶火上烘。到晚饭时分,又香又脆的“腊蛤蟆”烘制好了,抓几只下来,剁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锅里炒,起锅时拌上辣酱,那滋味馋得人直流口水。

那时,晚饭后,大人小孩,一手拿着小板凳,一手摇着蒲扇,趿拉着鞋,一村的人或在晒谷坪上,或在大樟树下,或在翠竹丛旁,团坐在一起。姑嫂们趁着月色纳鞋底;男人们从他们的塑料袋里掏出切碎的旱烟叶往烟斗里塞,不一会儿四周便有了一明一暗的火星;孩子们欢闹一阵后便倚在爸妈的怀里数天上的星星。伴着田间地头的蛙鸣虫唱,老人们便开始讲古,薛刚反唐啦,武松打虎啦,气死兀术笑死牛皋啦,许多许多的故事从他们嘴里蹦出,只听得你目瞪口呆,直疑心他们就是传说中的文曲星。只是后来才知道,他们识不得几个大字,更不用说看得懂长篇大论了。他们的故事只是口耳相传,道听途说得来的,后来在大学教室里,听教授们的说课,全没有村头老人们的讲古精彩。

最喜欢的是邻村的两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在月朗星稀的夏夜,他俩一人手拿渔鼓,一人携了凤凰琴,踏着月色,从青石板路上迤逦而来。听到渔鼓和琴声,村里人早就备好了竹椅、条凳等着。他们一坐下,便有人递上旱烟,倒好井水,吸完一袋烟,用井水漱漱口,清一清嗓子,手一拍一按,渔鼓和凤凰琴便有了抑扬的旋律。他们就那样自弹自唱了起来。曲调或高亢或低沉,或清越或暗哑,或明朗或萧瑟……姑嫂们停了手中的活计,男人们烟斗里没有了闪烁的火星,孩子们早停了喧闹,月亮在轻纱似的云中缥缈。这时,只有阵阵蛙鸣和着他们的节拍,只有稻香抚着他们的心扉,只有清风伴着他们的声音。一场下来,耳际只留下“打渔鼓,唱道情……”苍凉的声音。等你回过神来,在蛙鸣虫唱中,在清风明月下,他们留给你的只是淡淡的背影。

这是快十多年的旧事了。舅舅四十多了,他们很久没有摸螺蛳,掏泥鳅了;再也尝不到外婆的饭菜了;当年的姑嫂们也做了奶奶;男人们都五六十了;孩子们也都有了自己的孩子;老兵的渔鼓凤凰琴早已是绝响。现在虎纹蛙都成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很快就要成为一级保护的对象了,只是这蛙鸣依然阵阵入你的耳来。

在时间的流逝中,我们失去了童年,在这一阵阵蛙鸣中,我们能找到童年?

 

    【评语】万物皆有灵,你善待她,她也必定善待你。可以想象,作者一定也是位特别热爱大自然的人,否则,那些细小而琐碎的自然情节不会跃入他的心思,那些乡村野趣也无法经由他的感知,如此深刻地进入我们的心思。素朴的文字,细腻的观察,正验证了那句“素朴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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