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直门有户大院,院前头对峙着两面砖墙,分割出一带不算蓝的天,脚下夹着条逼仄潮湿的小泥路。
刚到这条胡同的小年轻喜欢瞎打听,想知道住在这大院里头的是个什么人物,就颠着腿问到:“那户人叫啥哩?”
每到这时,即使是那些个碎嘴婆婆也只噘着嘴呐呐道:“就叫老头,那老头还有个不中气的儿子,是个摇滚老炮。”
隔几日小年轻就知道里头是个什么人物了,因为只要有几分日头,这老头就会坐在大院门口去。厚厚的蜘蛛网从门这头连向那头,这朝南开的院门再高大宽敞,也只被衬出几分门楣衰败的颓圮模样。
老头随意摆了张竹编椅,手里端着个茶渍分明的搪瓷杯——白翻口细细碎碎掉了好些漆,他有些出神地望着那层层蛛网,密密匝匝的,怕是阳光都懒得费力气钻进来。
儿子回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老头。
儿子倚着门,套着件怎么看也不规整的海魂衫,撩着眼看老头,也不说一句话。
老头似乎过了半晌才发觉这家伙回来了,抿了抿嘴,把头偏向他,那蹲坐在南边墙上的几缕光便顺势跳下来,抚慰老人额头细细的褶子。
“雀喜。”声音低哑,有着绝对威严。
这时青年才像是得了令一般的直起身子,再不看老人,绕过院子里的水龙头,直直走进门,走得气势汹汹,关门的声音却很轻。这是他们家的规矩,他父亲,也就是那老头的规矩。
老头看着那孩子进屋,不置可否。他还是懒散地躺在椅子里。
“哒,哒,哒。”皮鞋声不紧不慢。
“老头儿!”倒是那调子使劲一扬,老头便马上知道是赵队长。对方大刺啦啦地往这大门前一站,没个正形,“你家那混小子呢?”
老头没吱声,连目光也碎成片儿。这一带治安不怎样,顽主儿、胡同串子到处遛弯,警察也就有心情的时候才勉强说教几句,这不过来看热闹的人还不少。
而那头的赵队长看老头这般模样,背后还吵吵嚷嚷的听得他火气直往上冒,眦目圆瞪,硬把脖子都给气红了,声音也和个老风箱似的。
“我说你家那小子呢!”他反手往那老木门上一拍,蛛网都能掉几层。
老头视线终于凝成一束,扫向他,而他的尖下巴直直地怼着他似的。他缓缓站起了身,身后的竹编椅还吱吱呀呀地晃荡,劲瘦的手攒紧了缝的规整的衣角边,站定在大门口,不容丝毫反驳。
“我那混小子没回来。”
“找他去舞厅找,我这地容不得他这号人物。”老头的语气像是公事公办,但那双找不着半点浑浊的眼却死死地揪住了队长。
赵队长被眼前这矮瘦老头唬得怔怔的,甚至对方已经挨着他鼻子甩上门了都没反应过来。
他只得狠狠吞了口唾沫,往回转虚张声势地吼一句:“……看什么看!”队长盯身后一群傻愣愣的人,“没听那老头说他家小子没回来吗!”说罢又往那老木门上踹上一脚,一口闷气直往肚里吞,还是掉头走了。
老头却还是双手紧按着门,闭了闭眼,又睁开。
“雀喜”这一声不大,那头的青年却在屋内也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名字像是在老头嘴里反复咀嚼了几遍。青年咬着嘴,拍了拍裤腿,吱呀一声,推门走了出来。
青年有些恍惚。
老头那染上了莹白的眉下的眼,就像一把匕首直直地朝他刺了过来,老头的声音猛得拔高:
“你去那舞厅唱什么摇滚?”
青年嗫嚅了几下,垂着眼盯着老头的鞋,咬紧牙关不让嘴里那些不干净的话在父亲面前蹦出来。
老头又阴侧侧的压低了声,“穿这身行头,怕是想去戏‘尖果儿’吧。”
青年恨恨地咬了咬颤抖的唇,胸腔中的河水涨满了堤,老头话音未落下就崩开了河堤,势不可挡地往前冲,青年大声喘着气,嘴里含糊着“我——没有!我没有!”
“哐!”的一声,搪瓷杯被砸在了地上,瞬间打断还哽咽在青年喉头里的话。
脚边的竹编椅被快步走过来的老头摞倒,老头瞪大了眼,攒成拳的手青筋暴起。
“你学洋人做派熬大鹰我管不着。”
“你在外边不开面儿我也认了。”
“我管不着你,你现在就敢和我拿腔骂架是吧,我在一天你就甭想着出国留学!”老头怒不可遏,声音跟沉雷一般滚动,又像是终于对他失望了一般往回走。
青年错愕,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的想法会这么偏激,对方三言两语就激得他头皮发炸。
青年终于抬起头,随手把那修饰得极好的盆景往地上扫,瓷器触地尖利的声音登时就让老头回了头。
他从不知道青年会有这么做的一天。
这叫越矩。
青年支着有些摇晃的身子,喘气声很大,衣服被汗浸湿了,一派狼狈不堪的模样。
“我从没想变着方儿给你找事,玩摇滚不务正业?”青年忽然扯出了个笑,让老头顿时眉头紧缩,“您倒是务正业,务正业就把那缠了十几二十年的蜘蛛网给扫掉啊!务正业就用您那些狗屁文章把我妈换回来啊!”
青年的眼一直盯着老头,他大踏步走进了房,把门关得死死的。
老头怔怔地待在原地,就像一盆火炭被扔进了冰水桶里,老头只能张了张嘴,又深深地做了吞咽的动作,他的鼻翼在抖,瞪着的眼里满是水光。
他和他儿子从没有谈起过这件事,他以为只有自己才是被套上枷锁的囚犯。
那孩子现在却叫他把妈还给他。
老头越过满目狼藉的大院,颤巍巍地弯腰扶起了竹编椅,他又坐在了上面,就像赵队长来之前一样,就像三十年前一样。
老头本家穷,穷得狠了,就成了胸中的一股气,把他磨得不成人形。自读书起,他就厌恶这房里总拿搪瓷杯砸他的父亲,厌恶这破旧的房子,连同着怎么也弄不干净的层层蛛网,那网结在了他心底里,把他绑在了读书上,勒得生疼却叫不出声。
之后的日子他站在了留学生的队伍里,他知久敬之道,通财之义,他从不白昼打眠,日高不起。他爱极了那段留学生活,也只有在寂寥深夜里,才会恍然想起追着自己跑半条街的邋遢男人,想起为自己读书四处奔走的那个糟老头。
像针扎在指尖一样,那股酸麻直泛上心口。
还年轻的老头火急火燎地往家赶,却迎来当头一棒。
他在下船的那一刻才得知,自己有了个妻子,是他父亲拍的板。
是刚认识的妻子领着他回的家,这个家也没什么变化,那门窗还是被风吹雨蚀得不成样子,甚至连门栓青铜的锈迹,缠满的蛛网都没有半丝寸缕的变化,他见着了他的老父亲,不再精神矍铄的老父亲,就是这样断不开的亲情,把他紧紧的勒在了这片土地上。
年近而立的老头与他的妻子有了个孩子,这就是对他父亲最好的孝顺,除此之外,老头与他的妻子也再没有什么联系。尽管那女子为他夜夜留灯,但老头宁愿在友人家宿醉也不想归家。很显然,他与那乡下来的妻子只能是相顾无言,徒增烦恼,那便不见罢。
直到红卫兵的浪潮翻涌而来,他终于回家见了那日夜守候的妻儿。
他们还是没有什么对话,他只是看着那干尽农活的妻子,操着双粗糙的手,含着一包眼泪望了他半晌,又兀自为他收拾起衣服,细细叠好。
妻子把儿子和他推向了那老木门,带着点憨憨的笑,边说还边指着门梁那,“你父亲让我不要弄掉这些蛛网,我也搞不明白,就顺着他老人家了。你快点走...带上孩子走吧。”那时的老头就呆愣地看着那片蛛网,他从喉咙里掏不出一句话,连告别也没有。
“嘭——”
房间里的响动让老头有些发怔。
老头现下再看着那片蛛网,他用脚抵着木门,又忍不住用颤着手摸索出衣夹里的烟,点上火,他抬起头,那烟似乎是熏着了眼,眨了眨,眼泪才簌簌而下。
老头放不下自己背着的债,踽踽独行十几年,任由自己的良知拉扯、撕裂着心口。老头在床头辗转反侧时也会想,要是他拒绝了父亲给他找的妻子,是不是不会负了那女子,又或是自己对她上心了,是不是不会一别永别,他于妻有愧于儿有愧,老头就把自己捆绑在这,连同着今后的岁岁年年,连同着自己的儿子。
老头回头看着紧闭的房门,为什么还要把儿子也牢牢绑在这片土地上呢?
老头挥开了头顶的灰沉沉的蛛网,丢了烟头,也顾不着红透了的眼眶,他敲响了儿子的门。
他对上另一双与他极其相似的眼,那也是一双红透的眼。